作者:秘書長 Y. Huang、理事長 陳敏嘉
發表於 2026年08月24日
在台灣,跨性別者尋求性別肯認醫療時,往往必須自行穿梭於不同科別之間。不一致的診療與轉診標準,加上對不友善對待的擔憂,使原本就不容易的就醫過程更添挫折。如何讓跨性別者在一個可信賴的入口獲得初步照護、醫療資訊與後續轉介,也因此成為本學會持續關注的課題。
2025年3月,本學會赴東京參加日本性別不合學會第26屆研究大會時,接觸到日本的「性別診所(ジェンダークリニック)」模式。這類診所將跨性別初級照護、性別肯認治療資訊及轉診協調整合在同一個場域,讓患者不必在一次次碰壁之後,才找到適合自己的醫療資源。
帶著「台灣是否也能建立性別診所」的問題,理事長陳敏嘉醫師、理事沈秉輝醫師、陳柏諺醫師、衛漢庭醫師及秘書長Y. Huang於2026年6月2日至7日前往大阪、橫濱與東京,參訪數間性別診所及醫師網絡。這趟行程從診間空間、臨床照護與轉診制度談起,最後以參與東京同志遊行作結。
參訪前,學會準備了一個問題清單方便訪談,希望可以最大限度地將有用的資訊帶回台灣。
▲ 大阪IDATEN診所成員與跨醫參訪成員合照行程的第一站是大阪 IDATEN 診所。診所於2023年成立,位於大阪市中心商店街一棟建築的三樓。入口沒有醒目的招牌,從外觀也難以判斷診療科別;這項低調的安排,減輕了患者走進診所時承受他人目光的壓力。診所主要提供性傳染病防治與治療、跨性別初級照護及性別肯認荷爾蒙治療。
走進候診區後,最先引起我們注意的是一列列單人隔間座位。患者不容易看見彼此,每個位置均設有平板,可查詢診所資訊與候診狀況;叫號時也只顯示編碼,避免直接呼叫姓名而造成非自願出櫃。候診區另設有不分性別廁所,除了減輕跨性別者使用性別區分空間時的不安,也保障接受性傳染病尿液採檢者的隱私,使旁人無法從進出廁所的行為判斷其目的是採檢或一般如廁。
▲ 大阪IDATEN診所候診區單人隔間空間設計診所約有四至五間診間,空間足以讓家屬或陪同者一同進入。從應用程式預約、候診到以 QR code 付款,許多流程都可由患者自行完成,減少在櫃檯公開說明診療需求的機會。診療項目與價格也清楚呈現在系統中,讓患者在看診前便能掌握資訊。
由於性健康相關字詞在網路平台上的宣傳受到限制,IDATEN 主要透過患者口碑、社群演講及海外交流累積能見度,並自行建置醫療資訊系統整理門診資料。據診所分享,開業初期每月約有五人就診;到了2026年5月,性傳染病門診已達每月約300人次,跨性別門診亦約有150人次,顯示整合式服務確實回應了既有需求。
IDATEN 本身沒有精神科與外科,而是與其他院所建立合作及轉診網絡,必要時也會協助海外手術轉介。這讓我們看見,性別診所未必需要囊括所有專科;更重要的是成為一個可靠的入口,承接初級照護、資訊提供及轉診協調。交流中,雙方也談到日本醫療指引更新與臨床採用之間的時間差,以及現行流程仍偏向二元性別與線性轉換模式。診所醫師建議,未來可依患者的器官、身體狀況與個別需求拆分治療項目,並以知情同意和共同決策作為原則。
▲ 大阪IDATEN診所院長、員工與跨醫參訪成員討論合照
▲ 池袋真醫師與跨醫參訪成員在橫濱LUNA女性診所合照離開大阪後,我們前往橫濱參訪 LUNA 女性診所。LUNA 原本以女性醫療為核心,跨性別門診則是後來加入的服務,由池袋真醫師負責。參訪當天,直到中午仍有許多患者候診,可以感受到這間診所在當地累積的就診規模。
診所分布於二至三樓,設有病歷管理空間、影像檢查設備及內診檢查區,粉紅與紫色構成了院內鮮明的視覺印象。LUNA 在跨性別醫療中主要提供轉診協助與術後照護,因此候診區仍維持一般女性診所常見的開放式配置。依池袋醫師的觀察,跨性別就診者以跨性別女性居多;他推測,這可能與診所的女性醫療品牌及空間氛圍有關。
參訪後的交流,也讓日方醫師更進一步認識台灣的跨性別醫療。池袋醫師特別關注台灣在跨性別男性陰莖重建手術上的發展,並表示未來規劃跨國轉診時,台灣可能成為可提供患者參考的選項之一。對我們而言,這不只是技術交流,也顯示台灣並非只能向國外學習,同樣可能在區域醫療合作中扮演重要角色。
LUNA 呈現了另一條可能的發展路徑:既有的婦產科或女性醫療機構,可在原有專業與設備基礎上納入部分性別肯認照護,再與其他專科建立轉診關係。不過,當診所原有的品牌與空間具有強烈性別指向時,如何讓不同性別認同的患者都感到自己被涵納,仍是規劃服務時必須面對的問題。
繼LUNA女性診所的介紹,池袋醫師繼續招待跨醫成員前往Personal Health Clinic。Personal Health Clinic 是池袋醫師主要執業的診所。我們來到池袋醫師主要執業的 Personal Health Clinic。診所在東京與橫濱各有一處據點,將 PrEP、PEP、性傳染病診療與跨性別門診整合於同一個 LGBTQ+ 友善的性健康照護空間。大阪 IDATEN 的服務模式也延續了這間診所的經驗,因此候診區同樣採用單人隔間,以降低患者彼此辨識的可能。
▲ 東京Personal Health Clinic候診區的單人隔間座位診所提供性別肯認荷爾蒙治療、術後照護與檢查、性傳染病診療,以及國內外轉診。院方也向我們介紹多種藥物選項,其中包括部分印度學名藥。若要將這種供藥方式作為台灣性別診所的參考,藥品來源、核准狀態及品質管理仍需另行研究確認。此外,在賀爾蒙治療上,該診所強調知情同意原則,並參考AusPATH製作了日文與英文版的知情同意書,公患者在接受治療前閱讀並簽署。
▲ 橫濱Personal Health Clinic荷爾蒙治療藥物交流分享跨性別門診設置在相對獨立的區域。除了荷爾蒙治療,醫療人員也會向接受陰道成形手術的患者說明術後保養與復健方式,並安排後續檢查;遇到精神醫療需求時,則可轉介至合作的精神科。
診所也備有性傳染病檢查所需的內診設備,使不同性別認同及不同身體器官狀況的患者,都能在同一機構接受相應的檢查與治療。這種依實際器官與醫療需求提供服務的方式,避免了患者因證件性別、外貌或身體差異而被拒於門外。從編碼叫號、獨立候診到跨專科轉介,Personal Health Clinic 展現了性健康照護與跨性別醫療可以如何共享空間、設備與專業資源
▲ Personal Health Clinic成員與跨醫成員餐敘交流合照
▲ 於東京針間心理診所針間克己醫師與跨醫參訪成員合照第四站來到東京的針間心理診所。這裡可說是日本較早整合跨性別初級照護與性別肯認荷爾蒙治療的性別診所之一。院長針間克己醫師自《性別認同障礙相關診斷與治療指引(第二版)》起,便參與歷次版本的編撰,並持續擔任現行《性別不合相關診斷與治療指引(第五版)》的作者。我們此行最想請教的,正是日本醫療指引的發展脈絡,以及撰寫指引時應掌握的原則。
針間醫師說明,第一版指引的誕生與日本過去的法律及醫療環境密切相關。當時曾有醫師因替跨性別者施行生殖器官移除手術,在《優生保護法》的框架下遭到定罪。為了保障投入這個領域的醫療人員,精神科醫師因而共同研擬指引,為相關醫療行為建立可依循的專業規範。此後,指引再隨臨床需求及性別不合去病化等國際趨勢,經歷多次修訂。
日本社會過去並未明顯反彈由醫界制定的指引,直到近年全球反性別運動興起,相關內容才逐漸進入社群媒體與公共討論。針間醫師也提醒我們,指引並不是僵硬的命令。條文保留了相當程度的詮釋空間;若部分內容已不合時宜,臨床醫師仍會依患者的實際情況作出判斷。
訪談中,同為精神科醫師的衛漢庭醫師問道,長期看見跨性別者及其家屬承受痛苦,醫師該如何面對與調適。針間醫師回答,性別不合雖已去病化,但跨性別者所承受的痛苦,與其他前來精神科求助者並沒有不同;精神科醫師不是神,只要能讓患者好過一點,就已經足夠。至於壓力,他偶爾會以慢跑排解,但每個人都需要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
雙方也談到未成年人的醫療介入,以及家屬無法接受孩子性別認同時的應對。依針間醫師的觀察,日本家屬多半擔心孩子在性別轉變過程中承受太多痛苦;相較之下,台灣診間中的家屬較常直接否定孩子的性別認同,有時也會將強烈情緒指向醫師。這段對話讓我們看見,即使面對相似的醫療議題,台日家庭的擔憂與溝通困境仍有不同面貌。
診所裡還有一座放滿性別不安相關讀物的書櫃。針間醫師表示,若我們對其中的資料感興趣,可以進一步洽談中文翻譯與引介台灣的可能。這項合作目前尚未啟動,卻為未來留下了一條值得繼續聯繫的線索。
6月6日,我們與 Nijiiro Doctors 展開交流。這個團體由日本各地的家庭醫學科醫師組成,沒有實體辦公室,而是以跨地域的專業網絡運作。他們希望讓跨性別者及其他 LGBTQ 族群在基層醫療端便能找到友善的照護入口,並在出現用藥、術後追蹤或其他專科需求時,獲得適當資訊與轉介。
為了讓更多醫療人員加入,Nijiiro Doctors 錄製線上課程、出版書籍並整理公開資源。他們並不期待每位醫師從一開始就具備完整的跨性別醫療能力,而是先讓願意協助患者的人取得可信賴的知識、轉診資訊與同儕支持,再逐步將友善醫療從單一診所擴展到不同地區。
交流開始時,本學會陳柏諺醫師先從外科醫師的角度介紹台灣跨性別醫療的現況,讓日方成員在理解台灣處境後,比較兩地的制度與臨床困境。討論很快進入一個關鍵問題:歐美日益普及的知情同意模式,應如何放進較習慣由醫師主導決策的東亞診間?
秘書長 Y. Huang 在交流中提出,醫師應先充分說明治療內容、預期效益、可能風險及替代方案,再由成年患者以書面方式確認理解並同意治療。書面同意並不是把所有責任推給患者,而是留下雙方確實完成資訊溝通與共同決策的紀錄,釐清醫病雙方的權利與責任。這或許是知情同意模式進入東亞臨床環境時,一項可行的實務做法。
我們也詢問 Nijiiro Doctors 如何找到理念相近的醫師、維持網絡運作,以及持續邀請講師開設課程。日方成員對醫師投入公開教育資源抱持相當正向的看法。他們相信,多數醫師都有協助患者與持續學習的動機;只要提供容易取得且值得信賴的資源,參與友善醫療的人便可能逐漸增加。
這項經驗提醒我們,改善台灣的跨性別醫療不能只依靠少數專門診所。若能同步培力家庭醫學科與其他基層醫療人員,建立持續教育、同儕支持及跨專科轉診機制,跨性別者在處理日常健康問題、慢性病、荷爾蒙追蹤與術後照護時,便不必永遠集中到少數大型醫院。
▲ 跨醫成員與Nijiiro Doctors交流合照6月7日,這趟參訪以 Tokyo Pride Parade 作結。受 Nijiiro Doctors 邀請,我們加入 Medical Pride 隊伍,以醫療工作者的身分走上原宿與澀谷街頭。沿途揮舞本學會旗幟,不只是參與一場遊行,也是在公共空間中表達:跨性別者應當獲得安全、尊重且可近的醫療照護。
從診間裡的專業對話走到街頭,醫療與社群在此連結。這次同行讓台日醫療人員有機會建立更直接的關係,也讓台灣推動跨性別醫療的經驗在國際場合被看見。
▲ 與Nijiiro Doctors在遊行出發隊伍合照
▲ 東京同志遊行起點六天的參訪中,我們看見的並不是一套單一答案。IDATEN 與 Personal Health Clinic 將性傳染病防治、HIV 預防及跨性別醫療整合在同一場域;LUNA 在既有女性醫療體系中納入轉診與術後照護;針間心理診所累積了指引制定與精神醫療的歷史經驗;Nijiiro Doctors 則透過家庭醫師網絡與教育資源,讓友善照護得以向更多地區延伸。
這些不同模式有一個共同點:性別診所不必把所有服務都留在自己院內,而可以成為患者進入醫療體系時可信賴的第一站。從候診隔間、編碼叫號、不分性別廁所,到精神科、婦產科、泌尿科、外科與感染科之間的合作,每一項設計都在減少患者被迫出櫃、反覆說明或自行尋找醫師的負擔。
回到台灣之後,真正的工作才正要開始。設立性別診所仍須面對法規、財務、人力、健保及藥品供應等現實條件;友善轉診名單、基層醫師教育、知情同意流程與涵納非二元需求的醫療指引,也需要逐步建立。這趟旅程帶回來的,不是一套可以原封不動移植的日本制度,而是一個更清楚的方向:讓跨性別者不必再靠運氣,才能找到願意理解並持續陪伴自己的醫療入口。
社團法人臺灣跨性別醫學學會 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