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花絮

從根特到臺灣:EPATH 2026暑期學校帶來的跨性別醫療啟示

作者:秘書長 Y. Huang
發表於 2026年08月09日

詳細啟容請啟讀《完整報告書》

Image▲ EPATH Summer School 2026參加者、跨性別醫療專家與工作人員合影

2026 年 7 月 8 日至 10 日,我代表臺灣跨性別醫學學會前往比利時根特,參加兩年一度的歐洲跨性別健康專業協會暑期學校(EPATH Summer School 2026)。這是本學會首次參與亞洲以外的跨性別醫療專業活動,也是一次將臺灣經驗帶入歐洲討論、再把國際經驗帶回臺灣的機會。

暑期學校採申請制,參加者須提交研究計畫或臨床案例,經篩選後才能參加。多數學員為歐洲的研究生及臨床工作者,另有少數來自美國、澳洲及埃及;我則是唯一代表亞洲機構的參加者。三天課程涵蓋專題演講、跨領域大師班、一對一專家指導及公開辯論,議題橫跨荷爾蒙治療、青少年照護、生育選擇、法律性別承認、研究倫理、心理社會介入與嗓音照護。

照護的目標不是把每個人帶向同一個終點

課程反覆出現的一項核心原則,是性別肯認照護不應預設固定的二元結果。當事人對男性化、女性化、去男性化或去女性化的需求可能各不相同,因此荷爾蒙、手術、嗓音訓練及其他支持,都應依個人目標、健康狀況與生活環境調整。

青少年照護也不是「一律介入」或「一律等待」的二選一。較重要的是依年齡、發展程度與個別需求,提供階段式、跨專業的評估與支持;即使同時有心理健康問題,也不應因此直接排除性別肯認照護,而應進一步釐清困擾究竟來自性別不一致、少數者壓力,或其他社會因素。

講者引用的荷蘭資料也顯示,並非所有具有性別不安的青少年都會選擇醫療介入:部分當事人沒有介入意願,也有人仍在等待、希望延後或尚未確定。這提醒我們,醫療服務的價值不在於把所有人推向同一條路徑,而是確保有需求的人能及時取得資訊與照護,尚未決定的人也有安全的探索空間。既有研究同時顯示,接受階段式照護後,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及生活機能可獲得改善;中途停止介入的原因,也不一定是後悔,家庭與校園中的少數者壓力同樣可能扮演重要角色。

這樣的觀點也延伸到生育與心理支持。跨性別者可能有保存生育力、懷孕或成為父母的需求,而相關照護不能只處理生理問題,也必須理解性別不安、家庭關係及社會角色期待帶來的壓力。專業人員的工作不是替當事人決定人生方向,而是提供足夠資訊與支持,使其能參與自己的醫療決策。

在荷爾蒙與生育照護方面,課程特別強調完整告知與持續追蹤。不同給藥方式及雄性素抑制劑各有其療效、風險與成本;治療選擇應考量年齡、血栓與心血管風險、腎功能、藥物副作用及個人偏好。生育力保存也不應只在開始治療前被機械式地詢問一次,而應讓當事人理解停藥、取卵、精子保存及懷孕可能帶來的身體與心理影響,並在需求改變時重新討論。

Image▲ 性別肯認荷爾蒙治療可依個人對男性化、女性化、去男性化或去女性化的需求分別調整

研究不只是方法,也涉及責任

跨性別健康研究經常處於高度政治化的環境。研究結果可能被斷章取義,有限樣本也可能被過度推論至整體社群。因此,研究者除了遵守個資保護與研究倫理規範,也必須思考研究問題、分類方式及結果詮釋可能對當事人造成的影響。沒有一項研究完全脫離價值判斷;真正重要的是誠實交代立場與限制,避免強化污名,並將資源投入當事人真正迫切的需求。

法律與社會處境的課程則指出,歐洲部分國家雖已取消法律性別承認中的絕育或醫療診斷要件,近年反性別運動與恐跨政策仍持續增加。這說明制度進步並不是不可逆的:醫療研究、反歧視法制與公共倡議必須彼此連結,才能在政治環境改變時持續保障當事人的健康權。對臺灣而言,借鏡歐洲經驗不只是採用較進步的制度名稱,也要理解制度如何在反對聲浪中維持正當性與社會支持。

公開辯論中,講者以「善意」與「勇氣」總結研究者的責任。善意並不等於放棄批判,而是在保持嚴謹的同時,願意理解不同生命經驗並持續與社群對話。心理社會介入也不能只要求個人提高韌性;家庭、醫療機構及社會環境都必須共同改變,才能減少歧視與結構性污名。

我也在研究倫理課程後詢問:如果發現涉嫌學術造假的跨性別研究,卻無法促使期刊撤稿,研究者還能做什麼?講者建議先完整蒐集並提交證據;若期刊仍不處理,可聯繫領域內其他學者共同尋求回應方式。這段討論讓我更清楚看見,研究倫理不只發生在研究計畫送審之時,也包括研究發表後對錯誤資訊與潛在傷害持續負責。

從荷蘭經驗思考臺灣的制度設計

跨領域大師班中,我以「弱醫療法律承認與醫療量能:荷蘭案例⟺為台灣法律和醫療路徑設計」為題,說明臺灣現行法律性別承認及跨性別醫療所面臨的困境,並提出由心理師、社工及受過性別肯認照護訓練的醫療人員,在性別友善診所組成去中心化性別團隊的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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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學會秘書長Y. Huang於跨領域大師班介紹臺灣的法律性別承認與醫療量能問題

在一對一指導中,前EPATH主席Guy T’Sjoen教授提醒,法律性別承認與進入性別肯認醫療前的評估具有不同目的,不應混為同一套程序。制度設計也應避免讓精神科醫師成為性別團隊的中心,以免人力不足形成服務瓶頸。

依WPATH《照護準則》第八版,受過相關訓練的醫療專業人員可參與性別不一致評估。跨專業團隊若能透過共享決策形成意見,既可分散單一專業承受的壓力,也能提升服務可近性。

這場討論也讓我們看見,制度改革不能只移除舊有門檻,還必須同步建立足夠的服務量能。性別友善診所若要真正發揮作用,需要明確的培訓標準、專業支持、轉介網絡及政府資源,才能讓友善照護從少數據點逐步擴展到日常醫療。

大師班的提問也促使我進一步思考診所參與的誘因。診所若能取得跨性別社群的信任,可能吸引更多有相關需求的當事人就醫,並透過友善服務建立品牌辨識度;政府若能提供培訓、行政支持或經費補助,也可降低診所加入的門檻。然而,名單本身並不足以保證服務品質,學會仍須建立審核與持續教育機制,確保心理師、社工及醫療人員具備必要的性別肯認照護知識。

把交流轉化為臺灣的行動

這次暑期學校帶回臺灣的,不只是一系列最新醫療知識,更是一套工作方法:以當事人的需求為照護中心,以嚴謹且能反思自身立場的研究累積實證,並透過跨專業與跨國合作,把知識轉化為可實行的制度。

完成三天課程後,我取得暑期學校結業證書及16.5個歐洲繼續醫學教育學分(ECMECs)。證書所代表的不只是個人完成進修,也記錄了本學會第一次正式走入歐洲跨性別醫療專業網絡,與不同國家的臨床工作者、研究者及倡議者建立交流。

Image▲ 全程參與EPATH暑期學校課程後取得結業證書
Image▲ 全程參與EPATH暑期學校課程後取得18.5個歐洲繼續醫學教育學分(ECMECs)證書

未來,本學會將持續推廣性別友善診療與初級照護教育,釐清法律性別承認與醫療評估的不同功能,並深化與國際專業組織的交流。我們希望逐步建立更友善、可近且符合臺灣在地需求的跨性別健康照護環境,也讓臺灣的經驗成為國際對話的一部分。

社團法人臺灣跨性別醫學學會 紀錄